复烧，是当代陶艺里最考验功力的一环。二次入窑，本意是补救或叠加效果，结果却常常换来开裂、惊釉、起泡，甚至整器碎裂。翻车的根源，往往不在运气，而在热应力。

热应力，本质上是 "温度差"。陶瓷是热的不良导体，升温时釉面与胎体、表面与内部，会形成肉眼看不见的温度梯度：热的一侧在膨胀，冷的一侧还在收缩，双方互相拉扯，就在材料内部积蓄应力。温度梯度越大、升温越急，应力就越大 —— 这就像握住玻璃两端反方向掰，掰到极限就是裂纹。

复烧比一次烧成更危险，是因为此时坯体已玻化定型，胎与釉的热膨胀系数被 "焊死"。一旦二者系数不匹配，二次降温时收缩速率不同，釉层就被胎体撕扯，产生惊釉或剥落。更隐蔽的是相变：烧成途中的 573°C 附近是石英的晶型转变点，α- 石英转 β- 石英，体积骤变约 0.82%，虽可逆却极快。若在此温度区升温过猛或降温失控，应力会在瞬间集中释放，造成 "冷裂"。而且每一次热循环都会在材料中留下残余应力，复烧的次数越多，应力叠加得越厚。

所以看懂烧成曲线，就是看懂应力管理。当代陶艺的新知识点，恰恰围绕 "过程控制" 展开：一是在石英相变区放缓升温与降温，让温度梯度趋于平缓；二是引入保温（soak），在高点驻留，让胎釉整体温度拉齐，把表面与内部的温差压到最小；三是控制冷却速率 —— 结晶釉靠慢冷让晶体有序析出，碳化烧成靠还原气氛锁住颜色，各有各的 "应力窗口"。急升急降看似省时，实则在透支材料本已有限的承受余量。

另一个常被忽略的变量是窑位与装窑方式。同窑不同温区温差可达数十度，受热不均本身就是最大的应力来源；匣钵的缓冲、棚板的疏密、气流的方向，都在改写局部的温度曲线。翻车不一定错在配方，常常错在没给热应力留出余量。

当代陶艺的迷人之处，正在于把烧成从 "碰运气" 变成 "讲道理"。读懂热应力，就读懂了窑火如何既温柔又残酷 —— 每一次升温降温，都是一次与材料的谈判。